第二百四十章 夜缒还降(1 / 2)

 “军入散关,则群氐率服,王侯豪帅,奔走前驱。”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【檄吴将校部曲文】

巴郡,充国县。

张鲁手下大将杨帛看着城外营帐星星点点的灯火,没来由的叹了口气。他随张鲁一路从汉中翻山越岭,逃到巴郡,本以为就此可以将王师甩在山外,于此地得到喘息,谁知道朝廷的军队竟如天兵一般,神速的击破白水、葭萌等关隘,几日夜便又与他们打上了交道。

朝廷官军如此强势,这仗到最后还能该怎么打?

“我看这仗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。”一个穿着异族服饰、腰间佩戴着柳叶似得兵器的虬髯大汉向他走了过来,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眉目俊朗的年轻亲随,这大汉竟是无视旁人惊诧的目光,径直说道:“汉天子圣明当朝,但有降服,无不优待。就连张卫如今也在敌营待得好好地,师君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?难不成,真以为凭咱们就能再起?”

杨帛无论是个头还是气势都矮对方一头,何况这件事在他心中反复思量了许久,也是倾向于对方的立场,于是语气不由得软弱了下来,叹了口气道:“我也是做如此想,不过师君心意难料,我等也不好从旁多言。”

“若非师君待我族有恩义,我如何会带着族人与汉家天子作对!”这人正是巴郡賨人的首领之一、賨邑侯杜濩,因为张鲁曾在賨人中间施行符水、救治百姓,多结恩义,族人也都信服五斗米道,所以这回张鲁有难,杜濩便与朴胡等人带着夷兵前来相助。

不过人情归人情,利益归利益,杜濩等人也不傻,自己麾下的青壮最多也不过是低劣的铁质刀剑,见到城下徐晃所带的步兵营甲坚兵利,如何打得过对方?在这个时候,他当然不会想着与张鲁送死,不过顾念着往日的情面,他还是要为张鲁考虑一下。

他先表明了反战的立场:“几百年前,高皇帝还是汉王的时候,我等賨人便出兵相随,说起来,汉家与我賨人也有数百年的恩义了,期间从未互犯。甚至汉家天子还对我等恩赏有加——我这个賨邑侯还是汉家天子给的呢!”

接着便从怀中拿出一块年代久远的金印,那块金印颜色暗沉,不像是刚熔铸出来那般金光灿烂,系着他的绶带也早已不是原来的那条。跟寻常的侯爵金印所不同的是,这块专用来颁赐给异族藩国的金印样式是一只蛇钮,那条金质的小蛇盘在印上,在火光的映照下,两只眼睛闪烁着光芒,像是活的一样。

杜濩视若珍宝的拿着这块底部镌着‘汉归义賨邑侯金印’几个隶书大字的印绶,在杨帛身前晃了晃,而后说道:“如今官军已至城下,我等若非无计,实在不愿与之为敌。师君也应是如此,不然何故凭白让出阆中县不占,双手奉献给彼等?”

“賨邑侯这是要我去做说客?”杨帛被那条金质的蛇钮看的有些心里发毛,极不自在的别开目光,苦笑着说道。他只不过是一员武将,没有什么打仗的才干,全靠跟着张鲁起家早、又足够虔诚忠心,这才被张鲁带到身边掌握亲兵。如今在张鲁态度暧昧的情况下前去试探……谁知道会有什么结果,这伙賨人简直没一个老实的!

杜濩其实是巴郡七姓夷王派出的代表,他们这些夷人高层,很多时候并不像底层小民那般对五斗米道狂热偏信,对于神灵他们自然是尊敬,但对于来世,还是今生更值得追求。

他们在私下里早就商议好了,先跟张鲁打个商量,若是张鲁执意顽抗,他们便帮着打一仗,这一仗无论输赢都算是对得起张鲁昔日的恩义了,随后的去向如何,就全由他们。

正这么想着,城墙边上忽然有一人往下举着火把说道:“何人在下面!”

杨帛心里一惊,着即趴着城墙往下看去,周围的士兵也纷纷张弓搭箭、举起火把往下张望。只见城门外用来防夜间偷袭的火盆旁边,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,那人身材中等,站在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火盆边上,全然无惧的仰头看着城墙上探出来的箭矢。

“我乃阆中程畿,奉命来见张公祺一面,还望城上放下吊篮,拉我上去。”

“是季然公?”杜濩听过程畿的名字,对方是巴郡少有的汉人豪强,素有节气胆识,为汉人、賨人所敬佩。

杨帛知道对方是巴郡的名士、又是对面营中派来的说客,心里不由松了口气,暗道总算轮不到让自己去第一个试探张鲁的口风了。

于是他立即让人放下吊篮,将程畿拉了上来,杨帛尚未说话,一旁的杜濩便上前一步,抢白道:“季然公无恙!师君正在府中,我这就带人护送。”

说完,他便指向身后那名眉目俊朗的年轻亲随,自作主张的说道:“何平,你带人送季然公寻师君!”

那名唤作‘何平’的年轻人抱拳应了一声,看了杜濩一眼,两人短暂的交换了一下眼神,彼此会意,然后便不等杨帛开口,径直客气的带引程畿下城了。

杜濩很快得意的笑了一下,见杨帛的脸色有些不自然,遂伸手狠拍了对方的肩膀,亲热的笑着说道:“鲁莽之人一时情急,倒是抢了兄弟你的职事,还望勿怪!”

杨帛勉强挤出一丝笑来,极不自在的应了两句。

程畿目光老练,早从细微之中看出了不寻常。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,他看了看前后跟随着的护卫都是賨人打扮,心里顿时有了数。他不动声色的问道:“何将军是汉人?”

何平步子走得极慢,他身材颀长,五官分明,样貌种种皆迥异与賨人,这才让程畿有了这样一个猜想。

“在下是宕渠县人,慈母姓何,是当地賨人。因为双亲去世的早,父家无人,所以自小养在母家、随着母族姓何。”何平脸色有些不自然,勉强笑道。

原来是有賨人的血统,听他的语气,倒不像是父家无人,而是与父家有些说不清的嫌隙。程畿心里想到,他像是没看见对方的脸色,仍不知轻重的追问道:“那,你本家姓什么?”

“姓王。”何平脸色已经黑了。

杜畿又问:“可曾读书识字?”

何平抿着嘴,脚下步子忽然加快了,说道:“在下从小就厮混军旅,不曾读过,所识不过十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