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京城风波恶 第九十九章 黑鱼断肠歌(1 / 2)

夺明 梧桐疏影 6718 字 2019-09-09

 紫禁城。

阳光落在汉白玉地砖上,静如水,人的视线落在上面,久而久之,微微有些晃眼。

魏朝现在便是如此,他眨了眨眼睛,稍微挪了挪脚步,将目光收回在脚下,那里,他的影子投下了一片阴凉。

王安坐在一张石桌旁,阳光毫无遮掩地落了下来,照射在他身上。

王安年岁已经有些老了,老年人似乎都喜欢晒太阳,尤其是这春夏之交的太阳,温和而不暴烈,照射在身上,温暖无比,仿佛能将老年人身上那特有的阴冷驱散,王安和这些老年人一样,若有可能,便会晒一晒太阳。

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睛,像在沉思,又像是在打盹,貌似极其舒服。

他舒服了,魏朝就难受了,魏朝讨厌站在阳光下,哪怕这不是夏天的烈日,他仍然讨厌,但是,他只能将这讨厌藏在心里,规规矩矩地肃立在王安面前,眼前这个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家伙,一句话便能定他的生死。

魏朝将黑狱发生的事情告诉王安之后,王安没有说话,而是保持这个状态良久。

魏朝不敢催促王安,只能静静地肃立,等候王安发话,就在他以为王安是不是睡着了,他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,王安发话了。

魏朝忙睁大了眼睛,仔细聆听。“你再赶往东厂,把于承恩叫上,你们一起赶往黑狱,和魏忠贤好好配合一下,若是事情解决得很顺利,没有某些人搅局,你便让于承恩暗中下手,将那人……”

说到这里,王安阴沉着脸,举起手。做了个下劈的手势。

魏朝点了点头。这时。王安迟疑着又说道。

“若是事情有些不对劲。便放弃这个计划。不要多事!”

他停顿片刻。待魏朝抬起头望着他地时候。王安紧盯着魏朝地眼睛说道。

“无论这事情成与不成。都必须让于承恩消失!”

魏朝面上露出疑惑地神色。

“公公地意思是……”

说罢,魏朝也比了个下劈的手势。

王安迟疑了一下,他蹙起眉头,沉思片刻,摇摇头说道。

“叫他离开京城,全家上下一起离开,我会给他一封信,江苏那边的苏公公需要人手。他去帮苏公公做事,钱财什么的不会比京城少,过几年。等风声没有那么紧之后,我会让他回来的,你告诉他,说我王安记得他所做地事情!”

魏朝点了点头,心中松了一口长气。

若是王安毫不留情地叫他想个办法杀人灭口,最后,魏朝恐怕还是要这样做,但是,他以后帮王安做事情的时候。肯定便会留有一分心思,凡事都要仔细想想,会不会落到于承恩那样的下场,纵然王安是他的恩主,和自己的命比起来,恩情又算得了什么啊!

现在,王安没有下令杀人灭口,而是给于承恩一条活路走,魏朝自然长舒了一口气。

王安的话已经说完了。魏朝也该离开了,然而,他心头还有一个疑问,他考虑了片刻,还是将心中地话说了出来。

“公公,小的有个问题百思不解,公公若是方便的话,能帮我解惑么?”

王安有些意外地瞄了魏朝一眼,魏朝脸上的表情更是诚惶诚恐了。王安点点头。轻声说道。

“嗯!有话就说吧?”

魏朝咬了咬牙,上前一步。轻声说道。

“公公,那个杨澜是外廷的人,与皇太孙交好,外廷的那些家伙要想除掉他,只是排除异己罢了,我们内廷的人又何必掺和进去呢?毕竟,那个杨澜和我们没有什么仇恨可言啊!要是让皇太孙知道我们从中动了手脚,这个后果……”

说到这里,魏朝的面色有些难看,他微微挪动脚步,搓了搓手,头顶上的阳光让他更不舒服了,他觉得自己背心似乎都被汗水濡湿了!

王安抬起头,沉默地望着魏朝,许久。

魏朝低下头,王安长叹一声,然后用一种比较缓慢地语调说道。

“魏朝,我们虽然是不完整的人,但是,我们心中也应当有着忠义二字啊!别人看不起我们不要紧,我们自己要看紧自己啊!”

说罢,王安站起身来,双手负在身后,仰望远端皇极殿的屋顶,他地目光深沉而悠远,蕴藏着许多东西,许多魏朝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郑和!刘瑾!”

从他嘴中蹦出两个人名之后,王安转过身,面对魏朝。

“魏朝,你是想当郑和?还是刘瑾?”

魏朝低下头,强行露出笑脸。

“公公,莫开玩笑,我魏朝就是一个小人物,能够好好待在宫中便不错了,趁年轻的时候弄点银子,老了出宫之后,收一个本族子弟为后人,日后,也好让他为我养老送终,至于那些大人物,我魏朝是做不来的!”

至少不会做刘瑾,威风是威风,不过到头来也逃不过当头一刀啊!

魏朝在心底暗暗加了一句。

“呵呵!”

王安笑了笑,伸手在魏朝肩膀上轻拍一下,说道。

“既然你的心愿是如此,那么便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了,去吧,好好把我吩咐你的事情做好,有我王安在一天,必定能保你平安,日后,让你平平安安回乡养老!”

“是!”

魏朝感激涕零地点头应是,随后,退了下去。

瞧着魏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,王安长叹了一声,他掉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行去,后背有些佝偻,背影瞧上去分外的萧索。

与此同时,在紫禁城外,在皇城的某处民居内。有一个人正像热锅上地蚂蚁一般在屋内来回走动。

门开了,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
一看便知是主仆二人,主人走在前头,随从紧跟在他身后两步左右。

主人是一个中年人,留有长须,身上穿着一件员外服。脸上挂着笑容,因为他的眉梢有点往下吊,这笑容便和弥勒佛有几分神似,让人生不起一点提防之

随从是一个年轻人,各自不高,身材也不见得如何粗壮,他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没有表情,始终木然着一张脸,进入院落之后。视线便四处巡视,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。

“大人!”

瞧见前面那个中年人,在屋内来回走动那人立刻奔到了他身前。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,语带哭腔地说道。

“大人啊!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行事,还请大人依言将小儿放回啊!”

跪倒在地那人也是个中年人,他虽然穿着常服,不过,要是有在承天门那里轮值看守的侍卫见到他,肯定能一眼将他认出,这人乃是他们的同僚。同样镇守承天门地大内侍卫吴文海。

事情很简单,这个吴文海的独生儿子被中年人派人抓了去,然后,暗中让人捎来信息给他,让吴文海给他们当眼线,若是探知到朱由校出宫的时间,便向中年人汇报,如此,中年人便将他地小儿放回。若是不然,便会将他的儿子卖到那些相公馆去,让那些猥琐中年人猥亵取乐。

这吴文海是三代单传,对自己这个独生子极其看重,所以,经过内心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之后,他终究还是屈服了。

吴文海不负责安排朱由校出宫地事务,但是,他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。晓得朱由校时常私自微服出宫。并且,跟随他出宫的都会有哪些侍卫。这其中,有个侍卫与他极为熟悉,算是非常好的哥们儿,他只要打探到那个兄弟的轮值情况,便能探知到朱由校当日是否出宫,那天,朱由校微服出宫的消息便是他打探出来,告知中年人地。

中年人曾经告诉过他,说是他在替一个大人办事,之所以探听皇太孙地行踪,乃是为了制造一个偶遇,在隐瞒身份的皇太孙面前演一场戏,以此给皇太孙留下深刻地印象,如此,为以后的平步青云创造机会。

吴文海相信了中年人的话,准确地说,是他说服了自己相信这番话,不然,他没有那个胆子做这样地事情。

然而,事实证明中年人欺骗了他。

当他得知皇太孙遇刺的消息之后,整个人便像失了魂一般,变得呆呆傻傻,若不是那天正好他不当值,那样的表现恐怕早就引来了别人的怀疑了。

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!

不过,当他清醒过来之后,他晓得自己不能慌乱,必须保持镇定,必须像平时一样,只要等儿子被那些人放回来之后,他立刻找个由头,请个假,然后远走高飞。

只是,那些家伙能否依约将儿子放回来呢?

若是换了自己,或许灭口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吧!

为了保命,也为了保住儿子的姓名,吴文海立刻行动了起来,他利用了他所有的关系来打探那个中年人的身份,皇天不负有心人,他终于探明了那个中年人地身份,那人乃国舅爷郑国泰府上的一名管事。

如此,皇太孙为什么遇刺也就没有什么疑问了。

郑贵妃的儿子是福王朱常洵,万历帝非常喜欢这个儿子这已经是世人皆知了,若非朝堂上的大臣们誓死反对,现在的太子朱常洛早就被朱常洵替代了,作为朱常洵嫡亲舅舅的郑国泰,肯定对朱常洛不满,当初,便指使一个疯子去击打太子,只是被圣上强力压下去,这才不了了之,现在,买凶刺杀皇太孙自然也不足为奇了。

吴文海认为自己抓到了对方的把柄,于是,他这才来到两人秘密联系的地点,准备和对方谈判,以此为要挟,威胁对方将自己的儿子放回。

“吴大人既然已经做了分内事,贵公子我等自然不敢久留。过两天便会回到府上!”

中年人淡淡说道,说话之际,脸上始终带着笑意。

“过两天?”

吴文海停下了哭诉,他阴沉着脸,猛地站起身来。

中年人往后退了一步,那个随从抢前一步。挡在了吴文海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