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重阳日【八】(1 / 1)

 迈步走进焦家的时候,贾雨村的心情并不平静。打从升任府尹之后,他一反先前的殷勤,来荣国府的次数是肉眼可见的少了。最主要的原因,自然是因为到了正三品府尹这个层次,再想要往上爬的话,荣国府所能提供的助力就相当有限了。若是宫里的贤德妃肯吹枕头风,或许还有些效果,偏这位娘娘又素来不肯干政……当然了,贾雨村肯定不会表露出这层意思。他拿出来搪塞贾政的理由,是如今焦顺与文官们势同水火,自己只能暂避锋芒,免得让朝中重臣恨屋及乌。结果焦顺今儿突然就下帖子,请他连夜过府一叙。这一来,岂不是推翻了他疏远荣国府的借口?若换在九月初八之前,贾雨村还真未必肯来,就算答应和焦顺见面,也会要求另换个中立的所在。然而……昨天早朝上,焦顺可是一口气扳倒了一个尚书两位侍郎!这里边随便摘出一个来,就比他这顺天府尹官儿大。虽然贾雨村也明白,这其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肯定还是皇帝,可到底是存了畏怯的心思。再说了,焦顺这不顾尊卑礼数连夜邀请自己登门,肯定也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。于是思量再三,贾雨村还是匆匆赶了过来。至于贾政那边儿……自己这位便宜族叔不过是糊涂虫罢了,事后再设法敷衍就是。却说到了焦家院里,眼见那守在客厅门前的丫鬟,并不直接请自己进去,且那两侧廊下影影绰绰还站着几个人,贾雨村便立刻猜到焦顺请的客人并非只有自己,而且其中多半还有比自己身份更高的。难道是贾政或者贾赦?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,贾政如今对焦顺颇有意见,大过节的怎么会跑来焦家——贾雨村还不知道贾政有意和解。而贾赦听说最近又被老太太给圈禁了,不过这回没被关进家庙里,只是被勒令在家反省不得出门。正想些有的没的,就听里面传来一声爆喝:“好个阴损的狗东西,他倒还真敢来!”贾雨村一时倒没听出那人是谁,但对方骂的应是自己无疑。他不由愈发皱紧了眉头,心道难不成焦顺是要给自己摆一出鸿门宴?“别拦着我、别拦着我!我今儿非得……”这时里面的人大叫大嚷愈发高亢,却又在转瞬间突兀的沉寂下来。紧接着就见焦顺主动从里面迎了出来,边往台阶下走边拱手道:“这么晚了还劳雨村兄拨冗赶来,真是罪过、罪过。”“你我兄弟,何须客套?”贾雨村笑着还了一礼,顺势指着里面道:“敢问……”“府里的二太太和薛家太太在里面。”焦顺一笑,指着东厢道:“虽是自家人,到底男女有别,况说起话来也不方便——只能请雨村兄降尊纡贵,去东厢里说话了。”听到王夫人和薛姨妈都在堂屋客厅,贾雨村先是一愣,继而恍然道:“方才那是薛文龙?”不等焦顺答话,他又叹息一声:“可是因为当初金陵冯渊的案子?当时我也是初入官场不久,从不曾做过正经的审问过案子,又一时不察被小人蒙蔽,这才不慎出了纰漏。”看来他对于自己当初的谬误,也是心知肚明的。焦顺对此不置可否,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,当先领着贾雨村进到了东厢厅里,等分宾主落座之后,这才道:“既然老哥已经猜出了端倪,我这里也就开门见山的直说了——薛兄弟这回又卷入了一桩人命官司,若处置不当,只怕就要牵出冯渊的旧案了。”贾雨村听了,挑眉问:“只是牵扯,不是元凶?”顿了顿,追问了一句:“压不住?”要不说这厮是老奸巨猾呢,焦顺只是刚起了个头,他就抓到了事情的重点,倘若薛蟠就是元凶,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这桩案子搞定,而不是担心牵扯出什么旧案了。“难。”焦顺摇了摇头,道:“苦主是梅家,就是刚被龙禁卫请去查案的梅广颜……”说着,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。又补充道:“梅广颜的儿子翻墙出来时,正巧被我派去监视的人给拿住,若不然,这会儿只怕已经把事情捅到大理寺了。”贾雨村此时已经皱紧了眉头,盯着焦顺问:“那老弟找我来,是想……”“正是想让老哥把这案子接过去。”焦顺不偏不倚的与他对视着道:“京城地面上出了人命官司,本就该先报到顺天府才对,老哥既然知道了,总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吧?”“这……”若没有不小心坑了薛家的事情在先,贾雨村对这桩案子绝对是避之唯恐不及。他倒不是怕梅家攀咬薛家,怕的是梅家受人怂恿,把事情与龙禁卫联系到一处。官场上谁不知道,眼下礼部整体垮台的事情都还在其次,真正要紧的是皇帝重开昭狱一事!如今有机会挑昭狱的毛病,甭管最后结果如何,肯定都会有人借机生事,一边代表着皇权,一边是文官集团,届时自己可不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,两头受气?故此他沉吟着没有把话接过去,半晌又不答反问:“老弟,你觉得那梅夫人拦着不肯报官,最后逼得梅公子不得不翻墙出来,究竟是什么缘故?”果然,他也觉察出了其中的猫腻。不顾这个问题焦顺一时也想不明白,只摇头道:“听下面人说,那梅公子被吓的失禁,却也咬死了不肯吐露实情。”“那这其中的猫腻肯定不小!”贾雨村锲而不舍:“难道老弟就没试着猜一猜?”“这个么……”焦顺总不能说,自己当时都在努力回忆原着剧情,所以注意力没在这上面,于是只好临时琢磨道:“依我看,多半是那梅家老太太的死另有隐情,或许牵扯到了梅夫人也说不定。”“你是说……”贾雨村沉吟道:“梅夫人因为某种原因害死了自己的婆婆,不敢说出实情,又生怕事情败露所以拦着不许儿子报官?”说到这里,他霍然起身道:“便不是如此,也必然另有隐情——贤弟何不将其做为突破口,逼梅家承诺主动放弃纠缠此事!”焦顺也跟着起身,拱手道:“小弟请兄长来正有此意,你是顺天府尹,主动插手此案合情合理。”“这……”贾雨村刚才那话就是试图让焦顺顶在前面,谁知焦顺又合情合理的把球踢了回来。他自然不肯乖乖就范,去趟这摊浑水,当下摆出副义不容辞的嘴脸道:“愚兄自然不会置身事外,只是我若先不出面,还能帮着善后兜底;若出面之后事有不协,再想转圜可就难了。”“雨村兄以顺天府的名义查案,即便事有不协,那梅家也挑不出大毛病来——可若旁人去了,却怕梅家推三阻四不肯配合,那一来岂不白白打草惊蛇?”“不然……”“还是……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推让了半天,眼见这这老狐狸实在滑不留手,焦顺也只得沉下脸来威胁道:“其实就算此案对簿公堂,薛文龙也可以推到堂弟身上——小弟纯是不忍见雨村兄因此恶了薛王贾三家,所以才连夜找你补救,不想雨村兄却这般推三阻四……”说着,拂袖道:“罢了,我且去回禀二太太和薛太太就是。”“贤弟且慢!”眼见焦顺作势欲走,贾雨村只得苦笑道:“我也是担心再把事情搞砸了——罢罢罢,既如此,我便走一遭又如何?!”顿了顿,又问:“那梅家少爷在何处?”“离梅家后巷不远。”“劳烦贤弟带我先去见一见他。”焦顺满口答应了,又表示要去堂屋里回禀,贾雨村也急着回家调集人手、更换官袍,于是两人分头行动,约定半个时辰后在梅家后巷汇合。焦顺一算时间,却正好误了和王熙凤的约。看来事后又得设法弥补这凤辣子了。等送走了贾雨村之后,他刚转到堂屋客厅里,就见被母亲妹妹拦下的薛蟠蹭一下子窜了起来,鼓着腮帮子问:“焦大哥,那贾雨村怎么说?!可曾交代当初为何要坑害我?!”“他推说是初学乍练、被小人蒙蔽所致。”焦顺说着,见薛蟠又要跳脚,忙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:“眼下可不是得罪他的时候,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,接下来便要去梅家虚张声势,尽量将这件案子按下不表。”说着,转向一旁的薛蝌:“你们兄妹近来好容易营造起来的名声,若因这无妄之灾受损,岂不可惜的紧?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自然最好。”旋即,又将两人在东厢的对答简单复述了。众人这才明白,他急着找贾雨村过来的缘故。薛姨妈心下愈发的感激涕零,她虽然一贯溺爱儿子,可也绝不愿意因为儿子委屈了侄子,尤其病重的弟妹就在荣国府里,若真让薛蝌去给薛蟠顶罪,自己哪还有脸去见妯娌?也亏顺哥儿肯为了自己如此卖力……“那刑部的案底又该如何处置?”这时薛宝钗忽然提出疑问。“这事儿倒不用急在一时。”焦顺道:“其实只要文龙兄弟肯循规蹈矩,就算是有案底又如何?刑部总不会平白无故的,就把这些陈年旧案翻出来吧?”众人闻言都齐齐看向薛蟠,薛蟠先是有些讪讪,继而拍着胸脯大言不惭道:“我又不是傻子,既知道有这等事,往后自然不敢胡来!”他虽说的信誓旦旦,可在座之人谁又敢信他?于是又都转眼看向焦顺。焦顺两手一摊:“等这事儿了了,咱们再督促贾雨村设法销掉存档不迟。”众人自无异议。只薛蝌主动提议道:“不如我也跟了去,若梅家有什么条件,也可以当场做主。”这薛二郎倒是个有担当的。怪道原着里,他最后得了邢岫烟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。薛蟠闻言也要跟去,却被王夫人和宝钗异口同声否了,最后只得跟着姨妈、母亲、妹妹,怏怏不乐的出了焦家。